正月十八在北方许多农村被称为“高粱台吉日”,这个叫法主要流传于山西、河北、内蒙古交界一带,当地老人说,这一天是主管高粱收成的“台吉”神巡田的日子,台吉在蒙古语里本是对贵族子弟的称呼,后来演变为掌管一方农事的神灵,过去每到此日,村里会推选几位年长的庄稼把式,登上村外最高的土台,摆上三碗高粱米、一壶烧酒和几块豆腐,祈求当年高粱穗大粒饱。
这个习俗并非整个北方都过,主要集中在桑干河、洋河流域的杂粮产区,比如山西大同的若干村落,至今保留着“十八登台看天色”的说法,意思是站在高台上观察云气和风向,预判开春后的雨水多寡,河北张家口一些地方则把这一天叫作“台吉会”,村民会凑钱请戏班唱一折《锄禾记》,演的是古代农官教民种粱的故事,内蒙古凉城一带的汉族移民后代,还会在这一天用高粱面捏成十二个小人,代表一年十二个月,蒸熟后看哪个先裂口,裂口对应的月份就预示雨水偏少。
从文献看,清代《大同府志》里已有“正月十八,乡人登高台祈谷”的简略记载,民国时期的地方笔记补充说,高粱台吉日最讲究“三不”:不借粮、不骂牲口、不拆炕,借粮意味着把自家收成往外送,骂牲口怕冲撞了巡田的神灵,拆炕则因为土炕的烟道连着灶台,动土会惊扰地气,这些规矩今天看来虽有迷信色彩,但核心是提醒人们春耕前要收心、备料、善待劳力。
正月十八前后,华北地区土壤尚未完全解冻,但农活已经可以着手准备,高粱是喜温作物,种子发芽最低温度要稳定在12摄氏度以上,所以这一天的重点不是播种,而是选种和晒种,有经验的老农会把去年留的高粱穗拿出来,用手搓下籽粒,放进盐水里搅拌——饱满的种子沉底,瘪粒和虫蛀的浮上来,盐水浓度大约是一斤水加两钱盐,这个比例能筛选出八成以上有活力的种子。
晒种也有讲究,选晴天的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,把种子摊在苇席上,厚度不超过两指,每隔一小时用木锨翻一次,连续晒两到三天,可以杀灭种皮表面的部分病菌,还能让种子吸水一致,出苗能提前一到两天,山西忻州一些村子至今保留着“十八晒粱”的习惯,晒完的种子要装进洗干净的化肥袋,袋口别扎太紧,留个透气缝,放在不住人的冷屋里,避免受潮发霉。
除了种子,这一天还要检修农具,高粱播种多用耧车,要检查耧铧是否松动、输种管是否通畅,一个简单办法是抓一把干沙子从耧斗倒进去,看沙子能不能均匀地从三个耧脚下漏出来,如果某个脚漏得慢,多半是管子里有泥块或草屑,用细铁丝捅一捅就行,高粱地容易招地下害虫,比如蛴螬和蝼蛄,可以在这一天把去年沤好的农家肥翻倒一遍,捡出其中的幼虫和卵块,每立方米粪肥里如果发现超过五条蛴螬,就要在播种前拌入辛硫磷颗粒剂,用量按说明书减半,因为高粱对有机磷农药比较敏感。
高粱台吉日的吃食离不开高粱本身,但做法有地方差异,山西北部流行吃“十八面”,就是把高粱面用开水烫成半熟,再加榆树皮面增加黏性,擀成薄片切条,浇上羊肉臊子,榆皮面的比例大约占三成,多了发苦,少了面条一煮就断,河北蔚县一带则做“台吉饼”,用发酵的高粱面裹上红糖和核桃碎,贴在柴锅边上烙,饼底焦脆,饼面松软,内蒙古一些地方煮高粱米粥时,会加一点碱面,这样粥更黏稠,但碱会破坏B族维生素,所以现在多数人家改用高压锅,不加减。
祭祀仪式简化后,普通家庭可以在厨房灶台旁放一只小碗,盛半碗高粱米,插三根香,香燃尽后,把米倒进第二天要煮的粥里,寓意“神赐新粮”,如果家里有牲口,这一天要给骡马加一顿精料,比如黑豆和麸皮拌的料,量比平时多两成,没有牲口的,就把这顿料折成钱,买成种子或农具配件,村里有公用水井的,正月十八清晨要淘一次井——把井底淤泥清出来,撒一层石灰消毒,淘井前三天不能往井里扔脏东西,淘井当天女人不能靠近,这个禁忌虽然不合理,但反映了过去对水源的重视。
今天种高粱的人少了,很多地块改种玉米或经济作物,但高粱台吉日的一些做法仍有参考价值,比如盐水选种,成本几乎为零,比买种衣剂便宜,而且对有机种植户来说更安全,晒种两三天能提高出苗率,这个结论已经被农业试验证实:在山西农科院的一项对比中,晒种处理的高粱出苗率比未晒种的高出11个百分点,幼苗鲜重增加8%,这些数据说明,老规矩里藏着朴素的科学道理。
有些习俗需要调整,不借粮”在合作化时代已经废除,现在邻里之间调剂种子、借农机是常事,淘井撒石灰可以保留,但要注意石灰用量,每立方米井水加一两左右就够,过多会让水呈强碱性,伤管道也伤皮肤,至于“女人不能靠近井台”,显然不合时宜,现在农村打井、修泵多数是妇女在张罗,更合理的做法是:正月十八这一天,全家坐下来核对一下春播计划——种多少亩高粱、需要多少种子、化肥农药预算多少、雇工或换工怎么安排,把老习俗里的仪式感,转化成一次认真的备耕会议,比单纯烧香磕头有用得多。
如果你今年打算种点高粱,不管是酿醋、做笤帚还是喂鸟,不妨在正月十八这天做三件事:筛一遍种子,修一遍耧车,给帮工的人做一顿高粱面条,这三件事花不了一百块钱,也误不了一天工,却能让整个春耕有条有理,高粱台吉日说到底,是提醒我们别误农时,别亏待土地,也别亏待一起干活的人。